凡煙小說

第1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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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來正是去澄州前的那一晚。

大約五月前,陸戟求先帝放他去澄州游歷,說是考察民情游賞風土,實則安了私心。

因為慕洵祖籍澄州。

因此前一日他特地起大早往慕府跑了一趟,跟慕洵軟磨硬泡要他陪著去。慕洵官職在身,哪裏會同他嬉鬧。可禁不住他三番五次在耳邊聒噪,又是差人送文硯,又是寫花詞要老師過目,終於擾得慕洵鎖了書房閉門謝客。

陸戟知道他性子淡,鮮有這般失禮的時候,反倒覺得自己成了特例,於是撇了隨從,高高興興的坐在慕府內院六角鏤花涼亭內跟府人討酒喝。時值深秋,天氣略有涼寒,陸戟當風引酒靜待佳人,不知不覺飲下好幾壺。府中小仆知他身份未敢相勸,這年紀尚輕的九皇子平日出入宮府多有人拘束,從未如此豪飲,當下斟杯酌盞只覺潤過心肺,身上迎風卻感大暖,迷迷糊糊就從驕陽等至夕日,漫天彩霞候到燭燃燈上。

慕洵自己謹遵禮教,對府中仆從卻並無苛求,因此暮沈過後,幾位待客的小仆再為陸戟送上兩壺熱酒,院前未候多時就循著平日休憩的時辰睡熟過去。

天色變過三變,直到月銜白幕,星墜明光,漆黑一片的天地間他終於等到慕洵披著外衫吹熄書房的燭火出來。早些時候,慕洵已囑咐皎月先去睡下,自己秉燭批註幾封餘下的報本,不想時光如此飛逝。

一時滅了燈,慕洵站在書房前靜立一陣,待眼睛適應了朦朧月色,正欲回寢,突然間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旁側猛撲過來。涼氣還未抽至滿口,慕洵卻就著月光瞧見陸戟朦朧的臉目,低聲驚道:“殿下如何在這!”

陸戟渾身酒氣,只是癡笑著抱緊他,下頜抵他肩頸,滿鼻熱流撲向他細白的頸後:“老師終於……老師伴我去吧……”

聽他說著些胡話,慕洵嗅到白鷺醉的酒香四下飄散。白鷺醉是陛下新賜的烈酒,大抵是年幼的小仆弄錯了,竟叫他喝成這樣。

左右只有自己的臥房離此處最近,慕洵身單力弱,深夜亦不想驚動眾人,只得強架著路也走不穩的陸戟往房裏走。好容易將人扶上軟榻,慕洵輕扶額頭,預備在房內團椅上將就伏一晚,卻被陸戟強硬地摟住腰身,驚的他低喊一聲。

皎月聞聲驚醒,從偏屋推門忙問大人出了何事。

慕洵回她,說九殿下大醉,已在他房裏歇下了,讓皎月莫要擔心自去歇息。

整個慕府都知道陸戟對慕洵的心思,皎月自然不例外,只道陸戟對大人絕無惡意,慕洵也向來少事,於是便寬心的睡下。

誰想後半夜叫她聽了滿場春|宮。

次日陸戟醒來,聽聞慕洵已上朝去了。他心知與老師同游澄州無望,又道自己醉酒辦了胡事怕慕洵冷臉,只得趁慕洵未歸,趕忙收拾衣冠,獨自往澄州去了。

怎奈世事難料,一別之後,天家遭遇大變。

此時兩人四目相對,陸戟小心翼翼往慕洵身前湊,坐上床沿要摸他身前鼓出的軟弧,哪道剛觸到被褥的錦面就被慕洵輕輕擋下。

“臣現在精神不濟,沒有力氣與陛下嬉鬧。”慕洵微皺著眉,額前仍滲著虛汗,“陛下且聽臣說。”

陸戟見他難受,收回手捏著他垂下的袖擺,滿目擔憂:“你說,我不擾你。”

“如今之計,陛下只當並不在意這孩子,也請陛下不要過分親近微臣。”

“這怎麽行!”陸戟急道:“這可是朕和老師的孩子!你這樣辛苦,叫朕如何安心?”

慕洵喉間滾動兩下,喘了口氣,淡淡地說:“陛下方才也聽到了,逆叛之輩皆在暗處。陛下越是在意這孩子,於臣於他甚至於陛下都是危禍。”

“我有錯,凡矜,”陸戟頭一回這樣稱他,顯是想要與他更親近,“我竟懷疑這是你與六、你與別人的孩子,我太荒唐了……”

“是臣之錯。”慕洵面有歉意,“是臣欺騙了陛下。張將軍、方公公、還有流言,都是臣的授意。”

陸戟擰眉,“老師什麽意思?”

“陛下懷疑微臣,當是從那日張繼回宮覆命開始。”陸戟聞言一震,慕洵接道:“將軍忠赤於陛下,還請陛下莫要疑他。”天子點頭。

“那日張繼知臣有孕,是臣讓他回稟‘月餘前受了腰傷’,陛下關切臣,自然想到那日臣如何殺得那位。”他說得平靜,卻叫陸戟緊了拳心,低怒道:“他欺你!”

“陛下放心,他並未得逞,臣也並未……”慕洵頓下,終是說不出“受辱”二字,遂即轉了話口:“前些日子朝中對臣多有閑言,臣並不理會,看似有意避之,實則推波助瀾。”

“凡矜……”陸戟不能想象,他一屆文臣是如何一面護著身腹,一面同那身強力壯的六逆相搏,那些齷齪爛糟的手段他又受過多少……

“方公公的話,也是為臣而傳。”

“他?”陸戟想起昨日方得貴說的笑話。

“臣只是想要陛下相信,這孩子並非龍嗣。”慕洵垂眸,手掌輕覆在錦被的一團隆起上,“倘若能騙過陛下,自然也能騙過那群庸臣。”

“陛下應知,置信流言者不可重用,而傳有流言者須遠之”

“凡矜何苦……”陸戟喉間梗了梗,“朕今日……又負你心血。”

“陛下不必自責。”慕洵忽然挺了挺腰,陸戟立刻上前幫他調過身後靠枕的位置,被他牽了回去:“此番也好,往後若有人迫害龍嗣,陛下當能查出,即見逆叛之心。”

“朕派人護你。”陸戟握上他微涼的手。

“不可。”慕洵仍拒:“陛下派何人護我?若派親信,朝臣當知陛下憐愛此子,到時庸臣攻殲逆臣藏手,陛下更難治朝;若派他人,莫說陛下,又叫臣如何信得?”

陸戟被他噎得無話,唯覺自己顧事不全,孤有莽夫之氣,自責道:“先帝言你經世之才,果然不錯。是朕不能比。”

“承蒙陛下錯愛,臣不過擔先帝謬讚,過分逞能而已。”慕洵捂著肚子淺笑兩聲,語調裏倒有幾分自嘲。

慕洵唯一的漏錯,即是輕看了自己在這位陛下心中的位置。本以為他不過傾慕自己一身姿容,怎料他執著至斯。

而陸戟想到禦醫之前說他操勞虧空,想起這幾月來數場大變,內外皆患,朝局人心竟由他一人拖著身子全心為自己揣摩,一時心酸得將要掉下淚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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